货车司机的诅咒

    蒙蒙亮,卡车车站里几乎空无一人,只有一个头发灰白、穿着老式衣服的吧台服务员,和时不时睡眼惺忪地蹒跚而来的司机,进来喝杯咖啡,点一份油腻的早餐。

    除此之外,车站里异常空荡。吉姆喝光了杯中的咖啡,打算回到车上,想了想又算了。他从利明顿拉上货物后,要开1,200公里去赫斯特,他可不想每到一个休息站都停下来上个厕所。吧台上面的钟显示现在是7:15,外面渐渐有些光亮了,可以去做早晨的例行车检了。他推开椅子站起来,拿起厚夹克以抵御秋天的寒意,抓起空纸杯,溜溜达达走向出口。

    就在那时,他看到了一个女子走近了车站,停在入口处。女子长得很好看,嗯,应该说很耐看--棕色的头发绑成了马尾辫,浅色的冲锋衣敞怀披在身上,里面是一件宽松但合身的白色羊毛衫,腿上是褪色的蓝色牛仔裤,脚蹬球鞋。她不是个司机,这行里没多少女司机,而她怎么看都不是干这个的。她看起来像个游客,左肩上斜挎着一个颇旧的背包。女子扫视了一下房间。当二人的目光在空中接触时,他感觉自己好像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兴趣,似乎是一种认出某人的感觉。

    随即他认为这不过是自己的一厢情愿罢了。下辈子吧,希望下辈子自己能摆脱单身。很显然,这辈子没戏了。他停下脚步等女子从门口走开。他觉得最好还是别靠得太近,这么一大清早的,别惹什么麻烦。片刻,女子走向吧台点咖啡,他侧身经过,穿过门口走了出去。

    外面阴冷潮湿,风呼啸着。冬天快到了,加拿大的冬天。将会有六个月的恶劣路况,不可预料的天气、缓慢的交通,以及冰冷的夜晚。他裹紧了身上的夹克,低声嘟囔着不满。四十五岁了,还居无定所?这哪里是生活呢。唉,抱怨什么呢,一点用也没有。他来到车旁,打开车门进入驾驶室,在控制台上按下「测试模式」的按钮,将车倒出车库,然后沿着车转圈检查着车况。车灯、转向灯、轮胎、机油、货物绑带、软管。最后他回到了相对暖和的驾驶室,检查着控制台上的一包。

    氟利昂、齿轮比、油量、冷却液、水。在过去的27年里,每天都是一样的日常。

    他闭着眼都能完成这一切。他翻到座位后面,检查是否一切都安全无误。垃圾都扔了,柜子锁上了,床叠好了,桌子收了起来,放着电视和笔记本电脑的悬臂也折叠好了。

    可以出发了。

    吉姆刚坐会驾驶位,就听到有人敲车门。他看了一眼后视镜,是咖啡厅遇到的那个女子。他愣了一下,什么原因可以让这样的姑娘来找他呢?他落下什么东西了?他检查了一下,钱包……钥匙……手机,都在。他又坐了下来准备思考一下该怎么办。不过咖啡的劲儿还没上来,脑子还是懵懵的。他不能打开车门,肯定不行。他和姑娘们相处得总不是很好。或者,说得更准确些,他和姑娘梦相处得太「好」了一点。为双方考虑,还是关着门好一些。最终,他摇下了一部分车窗好说话。

    「早上好」,他说,声音颇为生硬。

    「我是丽莎,能载我一程么?」单刀直入啊,不过她的嗓音很甜美,听起来非常悦耳。

    有点怪怪的,她似乎是一个搭便车的人,跑到了卡车车站,打算搭个便车……但是,在早上7:15?谁会黑灯瞎火地开门让陌生人上来搭便车呢?又有什么样的女子竟敢在黑夜这样搭便车呢?吉姆咒骂着自己的坏运气--他真该再喝一杯咖啡,让脑子清楚一点。

    「没门儿。我的老板不允许这样。对不起。」借口信手拈来。

    「啊~拜托~他不会知道的,而且我可以做一个非常好的伴侣」,她说,说到「非常」的时候挤眉弄眼的。

    已经有几年他没有遇到这样的开价了,事实上,可不只是几年了。他感到一种诱惑的味道,一种他尽其一生都在想要磨灭的急迫感在心底升起。「还是不行。

    对不起了。」他摇起了车窗,然后又检查了一下后视镜,那女子走了。不过他想当然了,副驾驶的门被打开,女子旁若无人地爬进了驾驶室。

    这可不好--非常不好。女性可不该跟他靠得这么近。他转动座椅面对她。

    「你看,小姐,我想我刚才说得很清楚了……」他的话咽了下去。女子手持着一直手枪,枪管正对着他的脸。「开车」,她的声音生硬而尖刻,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睛,眨也不眨。「好吧,你想要这卡车是吗?连同车上的东西都是你的了,我这就下车。」反正卡车上了保险,没理由就这么送命--起码不能死得这么傻吧。

    「开车,否则我就在这儿杀了你。」

    「附近到处都是摄像头,咖啡厅里也有。他们很快会发现你的」,他回应道。

    他还说什么呢?他不是一直想来这么一枪么?这样就可以完成他长久以来结束自己生命的愿望了。

    「开车。」她将枪管往下挪了挪,顶在他的腹部。子弹从下腹部射进,撕碎内脏的想法可比直接在脸上挨枪子的吓人多了。从肚子上挨一枪可是一种缓慢而痛苦的死法。他只好又摸向方向盘,挂好档将车开上匝道,然后驶入高速公路。

    在车速加起来时,他听到一声「咔啦」,然后感觉到右手腕上冰凉的金属触感。

    怔了一下,他想缩回右手,却发现它被铐在了方向盘上。他沉默地开了几分钟,壮着胆子说道:「这样不行啊,我需要换挡的。」其实卡车可以自动换挡,但是希望这女子不知道吧。

    「开你的车。」

    「咱这是要去哪儿?」

    「你他妈开就是了!」

    沉默着又开了几分钟,吉姆在脑中踌躇着是否要使用那诅咒。他已经有三十年没有用过了,他绝不想就这么再次开启它。那种力量……是绝对的错误。除了麻烦,什么也带不来。它只会摧毁生活,已经摧毁了他的大部分生活。若非无奈,最好不要动用这个下下策。他瞥了一眼女子的侧脸,又开口道:「不管你碰到什么麻烦了,这样都无济于事的。如果你愿意跟我说说你需要什么,也许……」「老天,你就不能闭上嘴?」女子翻了个白眼,皮笑肉不笑地回应道。

    吉姆叹了口气。只好用那诅咒了。

    「打开手铐」,他的声音温柔而坚定。

    「闭嘴,开你的车。」

    女子的反应让他颇为惊讶。好吧……他已经有好久没用过他的力量了。不难看出,有些生疏了啊。他清了清嗓子,用更高的声音尝试道:「打开手铐。」「没用的」,她断然说。

    「什么没用?」

    「我不会服从你的。你那种控制力没用的。」

    「你知道这种诅咒?」他很震惊地问,脑中瞬间涌现出无数的问题,他甚至不知道该先问哪个。

    女子发出一声颇为嘲弄的笑声:「你就是这么称呼它的?」「你也能那么做么?我是说,那种魔法?」吉姆全然不顾女子手中有枪,他太好奇了。这可能是个机会,对于那些困扰了他悲惨的一辈子的问题,他也许可以获得答案。与之相比,挨一枪的威胁根本就不算什么。他感觉到对方注视着自己,转头一看,发现女子一脸的疑惑和恼怒。

    「那根本不是什么魔法,就他妈专心开你的车吧,行不?」「不是……等会儿……太神奇了!我之前都不知道还有办法可以屏蔽这种魔力。你赶快跟我说说怎么做到的!」

    「说了根本就不是魔法!」她的声音中与其说是愤怒,更多是不耐,也许兼而有之吧。

    「那,它是什么?」

    「闭嘴……」

    「不!」他吼了出来。「自从我能记事起,我就一直和这鬼东西生活着!它毁了我!现在,跟我说,这他妈到底是什么玩意儿!」车里安静了下来。他很像转头看着对方,但路况不容他这么做。女子重重地,恼怒地叹了口气。「好吧。我想说出来也没什么。这不是什么魔法,而是一种生物作用,可能是你身体中的某种化学物质在起作用。我们猜最有可能是你的身体在生产一种化学物质,可以以某种方式作用于大脑。」「那为什么只对女性有效呢?」

    「我不知道,可能是某种激素吧。这也只是一种理论。」「那你是怎么屏蔽它的呢?」

    「奥氮平……一种非典型抗精神分裂症药物,它也作用于大脑,抵消了你的化学物质的作用。」

    「如果我吃一些,可以屏蔽到我自己的那种力量么?」他毫不掩饰自己声音中的那种渴望。

    「不会,只有一种办法可以关掉你的那种力量。」「什么办法?」

    「死。」

    「哦」,他应了一声。就在手边的办法,但同时多难做到啊……」它的药效能持续多久呢,奥氮平?」

    她沉默了片刻,再度回应时声音温顺了好多:「足够长了,在下一个路口下高速。」

    「为什么?怎么……」突然,他猛踩刹车,卡车突然减速,不受控制地向前滑行了一段,把丽莎狠狠扔到了前挡风玻璃上。弯道的另一头显现在他们面前,一长串红色的刹车指示灯沿着道路排了好远。前方很远处红蓝两色的闪烁灯显示着,这次拥堵恐怕要堵好久了。路上的生活就是这样。

    「艹!你想挨枪子吗!」丽莎坐会座位,喊道。

    「意外」,他用头向前挡风玻璃那边指了指。

    她看了看前方的拥堵,双眼在控制台发光的表的照耀下不断闪烁着。

    「艹」,她又咒骂了一声。

    **********

    吉姆被迫播放着Top40卫星电台的内容。好吧,也不算是被强迫着了,不过当女子的脸上明显生气怒气,手里的枪迫切地想要来一发的时候,她说什么就是什么了。当天早些时候,401号路前方很远处有一起严重的交通事故,所有车道都被堵住了。8辆消防车,4辆救护车,还有他数不过来的警察。吉姆想了想是不是要获得警察的注意,不过还是打算冷静从事。一来他可不想在肚子上挨一枪。

    而且,他需要丽莎,她拥有他追寻了一辈子的信息。他几次想打开话题,但是路上的延迟让丽莎显得更加不友好和沉默。期间他最多只做到让她拿来一瓶水。随着几个小时慢慢地度过,两人默然无语地坐在车里啜着水,听着收音机里嘈杂的声音。丽莎一直在手机上点点戳戳地干着什么打磨着时间。枪就放在她的大腿上。

    但是由于右手腕被铐在了方向盘上,吉姆即使想拿也碰不到那枪。

    终于,事故现场被清理干净,交通缓慢地恢复了。他按照之前她的要求在下一个出口驶下了告诉,发现开到了一个荒凉的乡村道路上。阳光明亮,太阳爬上了半空。她终于开口了。「就在这儿吧,停车」,她小声说。他打了转向灯,将卡车停在了柔软的路肩上。附近除了农田一无所有,甚至看不到一间房子。丽莎拉起了手刹。吉姆有种很不好的感觉。他想说点什么,但是什么都没说出口--这情况很不真实,就像一个梦一般,他很难清晰地思考。他又后悔自己为什么不在咖啡厅里再喝一杯。

    「我很抱歉」,她声音轻柔地说,「你看起来和其他几个不一样。也许你真的不同。但是我不敢冒险。闭上你的眼睛吧,我保证没什么痛苦的。」她要杀了他!他应该乞求一下么?求活命?还是坚忍地面对它?他闭上了眼睛。多年来,他不止一次地想要结束自己的生命,渴望着从那诅咒中解放出来。讽刺的是,新的希望刚刚到来,他的死期也如影随形地到了。

    吉姆感觉到冰冷的枪口顶在了他的右太阳穴上。「就这样么?光天化日之下?

    他们会抓到你的。你步行能逃多远?」

    「这就不是你要考虑的问题了」,她的声音镇定而严肃。

    「住手,别这么做」,他的声音比耳语大不了多少。终于,一种微弱的冲动让她犹豫了起来。鸦雀无声地过了几分钟。他可以听到二人的呼吸声,自己胸膛里的心跳。他的右手仍然铐在方向盘上,指节由于紧张而发白。

    「这不可能!」她震惊的轻声惊叹让他张开了双眼。她坐在副驾驶位,面对着自己,看起来好像僵在那儿了,全身一动不动地绷在那里。她的双臂都伸直着,右手握着枪,食指顶在扳机上,左手从下面托着右手。她棕色的大眼睛里渐渐的从不可置信变成了恐惧。吉姆赶快把脑袋从枪口处挪开,她动也没动,还保持着那个姿势。他明白了。

    那诅咒。

    他让她住手,她就住手了。他的眼中升起了一种明悟,丽莎眼中的恐惧更深了。他松了一口气。「不要开枪,关上保险,把枪放下,放到一边。」他稳稳地说道。她立刻照做了,将枪放进了背包侧边的口袋里。「好,现在坐会你的座椅,不要动。」她照做。他花了几分钟平静了一下心绪。一直以来,他都悲叹诅咒的存在,但这次它出奇地好用。他想挂挡,发现右手开被铐着呢。「哦,打开手铐,回去做好。」她照做了。

    「告诉我,你是不是安排了人在我死后过来接你?」「会有人在这儿接我。」

    「看来他们晚了啊。」

    「是咱们这里晚了。接我的人去买早餐了,他几分钟后就会到这儿的。」「好吧,那我可不能在这儿耽搁了」,他说着,挂挡后开回了高速公路。从收音机中,他确认了,由于之前的堵车,自己仍在利明顿。货物也还在,等着他去接货。这天开始看起来会有一些有趣的变化了。

    **********

    两小时后,他接了货物,拖着货物又开上了401号路,驶往多伦多。丽莎坐在她的座位上,一动不动,一声不吭。吉姆没再说什么,由于早上的事,时隔多年,使用诅咒力量的感觉又一次回来了。他的内心一直有两种力量在抗争,一种是他可以做什么,另一种是他应该做什么。可以强迫女性的力量是一种非常恐怖的力量--它会让一个男人迷失掉自我。但是随着万里无云的蓝天下阳光洒在面前,脚下是熟悉的公路,耳边是Steppenwolf(译者按:一个加拿大乐队)的歌,他开始放松了自己。

    「那么,为什么你想杀我呢?」他问,想着这可能是一个合适的展开话题的点。但是她望着眼前的虚无,沉默着。他沮丧地笑了笑。太久没用诅咒的力量了,他忘了这里面其实有一些细微的差别。他纠正了自己:「告诉我,为什么你想要杀我。」直接的命令是有效的,问句不管用。

    「为了阻止你使用这力量去狩猎女性」,她满是苦涩地回答。

    「但是我没有狩猎过女性,从来没有过。」

    她没有回答,只是固执地盯着前方。吉姆叹了口气,很不喜欢这样挤牙膏一样的对话。这算什么啊,但是由于之前她想要杀掉自己,他局的自己有权利最后要知道自己问题的答案。

    「告诉我为什么你认为我会去狩猎女性。」

    「你是个男人。你有一种能强迫女性做任何事,任何你想要的事的力量。这他妈还用说么?用脚指头都想得出来最后会怎么样。」「那不公平。」他本没有期望她能回答自己这句非命令的话,但丽莎让他惊讶了。

    「不公平?我跟踪了8个你这样的男人了。8个人都有这样的力量。他们所有人,每一个,都用这力量奴役、利用女人。其中一个是个拉皮条的。两个开着一家脱衣舞俱乐部,里面的女星都是『自愿』、免费的。一个混蛋四处和有钱富婆结婚,获得财产后就离婚。」丽莎的嗓音毫不掩饰其愤怒。

    「但是只是因为……」

    「一个货在好莱坞当经纪人,拿走所有他旗下女演员的佣金。还有一个人每天晚上和不同的已婚女性上床,每天换新的。为什么?只是因为他可以这样。还需要我跟你说拎一个人渣,让一大群未成年的女孩子怀孕么?!」「那又不是我!我从来没有做过那样的任何一件事!」「只是因为你还没有,并不能说明你不会。相信你的代价太高了。那种力量会腐蚀你的。」她说完,长叹了一声。

    吉姆可以感受到她的愤怒,而且理解这种愤怒,即使这是一种很不公平的指向自己的愤怒。「所以你已经杀了8个人了?」「面带笑容地。」她的嗓音好像刀刃一般。

    「我会是那第九个呗?」

    「嗯,你会是第九个。不管你对我做了什么,还会有别人完成这工作的。」吉姆沉默了许久,消化着他得到的信息,试图寻找一条最好的解决方案。他被折磨、被冒犯、被无辜地划归丽莎所说的那群混蛋一类人。但同时他也承认,丽莎口中宁杀错不放过的方法蕴含着一种干净而冰冷的逻辑。而且,对那些人能怎么做呢?刑事诉讼么?被控制的女性会被驱使着上堂作伪证的。如果死亡是唯一可以解除诅咒的方式……那么,确实没什么别的选项了。这样的沉默持续了一个小时之久,吉姆觉得太压抑了。「跟我说说你是怎么了解到这种诅咒的。」「我曾是一个叫做路德的人的奴隶,他也有你这样的能力。」「你所谓『曾是奴隶』是什么意思?发生什么了?」丽莎没有回应,他差点就要重新组织语言,命令她回答的时候,她开口了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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